6爆破定在晚上八点。采石场要炸掉一座小山坡，清出更多的石料。李国强会亲自到场监督，这是惯例。我知道，这是唯一的机会。他会在现场，纪委的人如果来得快，可以当场抓人。但前提是，母亲必须安全地把胶卷送到。下午六点，母亲收拾工具要去上夜班。我说：“妈，我送你。”她惊讶地看着我，用手语问：“明天高考，不复习吗？”我说：“复习好了，送你到门口就回来。”我们走在去采石场的路上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母亲走得很慢，她的腰背因为常年负重，已经直不起来了。我走在她身边，第一次发现我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。路上遇到熟人，打招呼说：“哑姑，儿子送你啊？”母亲点头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熟人又说：“明天高考了吧？好好考啊，给你妈争口气。”我说：“嗯。”走到采石场门口，母亲要进去了。我拉住她。然后，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布包，里面是胶卷和照片。我把它们，还有那枚铁哨子，一起塞进她手里。采石场高处的爆破指示灯开始闪烁。她睁大眼睛看着我，那双总是浑浊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“妈，跑！”我用口型说，然后指着山下的小路。她拼命摇头，抓住我的胳膊不肯松开。远处的工人正在撤离，爆破的倒计时广播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响。“十、九、八”我挣开她的手，把她推向通往山下的小路。她踉跄了一下，回头看我，嘴唇颤抖着想要发出声音。我知道她在说什么，她在说“一起走”。但我不能走。我必须留在这里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。我把哨子举到嘴边，眼睛死死盯着她。倒计时还有五秒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。第一声，短促尖锐。她的身体猛地一颤。第二声，更长更响，在采石场的山谷间回荡。两声，回家。她攥紧了手里的胶卷，最后看了我一眼，然后转身冲向那条小路。她的背影佝偻着，但跑得很快，快得不像一个在采石场背了三十年石头的女人。我看着她消失在转弯处，心里突然轻松了。“三、二、一。”第一声baozha从山顶传来。我抬头看向山顶，那里堆着我母亲工作了一辈子的石头。我的准考证还在书包里。但没关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