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顾骁野抱着那本日记,在地下室里跪了一整夜。后来许梨告诉我,邻居说,那天夜里,他们听见一个男人在地下室里哭。不是那种压抑的哭。是像野兽一样,绝望到没有办法的哭。可是有什么用呢?我等他的时候,他没有回来。我不等了,他才想起回头。太晚了。我没有死。我被洪水冲到下游时,卡在一片乱石和枯枝中间。是一个民间救援队发现了我。他们把我送进医院时,我几乎没了呼吸。全身多处骨折,右腿旧伤加新伤,肺部严重感染,嗓子也因为呛水受损。我昏迷了半个月。醒来时,医生问我要不要联系家属。我盯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“我没有家属。”那时候,我的声音哑得像破旧的风箱。可说出这句话时,我心里竟然很平静。顾骁野还活着。顾家还在。可他们都不是我的家属了。我被救的消息,最先知道的是许梨。她带着念念从外地赶来,扑到我病床边,哭得几乎站不住。“晚星,你吓死我了。你活着就好。”念念趴在病床边,小心翼翼地摸我的手指。“晚星阿姨,你还疼吗?”我想说不疼。可眼泪先掉了下来。其实很疼。复健疼,换药疼,夜里惊醒更疼。有时候我梦见顾骁野打翻那碗粥。有时候梦见自己从四楼坠下去。有时候梦见十六岁的我还困在火场里,而十八岁的顾骁野站在门外,面容冷酷。“我宁愿看着你烧死。”最痛的时候,我也想过算了。我这样的人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我的手抖得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好。我的腿阴雨天疼得站不起来。我的嗓子坏了,再也唱不了顾眠以前最喜欢听的歌。可是每次我想放弃时,念念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。她拿着我画歪的星星,认真地说:“晚星阿姨,这颗星星歪了。但是歪的星星也很好看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哭得很厉害。原来歪掉的星星,也可以很好看。原来被毁掉的人生,也不一定只能烂在泥里。后来,我改了名字。我叫沈星晚。不是为了彻底抹掉苏晚星。而是想告诉自己。晚星没有坠落。她只是换了一片天,重新亮起来。我开始重新学设计。一开始接的都是很小的单子。给小姑娘做发夹,给新婚夫妻做便宜的银戒,给离婚后的女人做一条刻着自己名字的项链。许梨帮我打包发货。念念趴在桌上写作业,偶尔给我递珠子。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慢,也很穷。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是真的在活着。我不用再看谁脸色。不用再等谁施舍一碗粥。不用再证明自己配不配被救。